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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一章:富贵逼人

第三十一章:富贵逼人 (第1/2页)

何成局在去春香楼的路上被一件事绊住了——柳花巷口围了一大群人,把路堵得水泄不通。人群中央停着一辆黑漆马车,车厢上印着佛山梁家的铁锤纹徽。马车旁边站着六个彪形大汉,个个腰挎短刀,面色不善。
  
 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,山羊胡,三角眼,穿着一身青绸长衫,手里拿着一张拜帖。他站在何成局家门口,正在跟赵麦穗说话。赵麦穗堵在门口,手里抄着根擀面杖,虽然腿肚子在打颤,但嘴上一点不饶人。
  
  “当家的不在!你们有什么事等他回来再说!”赵麦穗把擀面杖横在胸前,“大白天的堵人家门口,你们梁家就这点礼数?”
  
  山羊胡汉子不急不恼,把拜帖往前一递:“姑娘误会了。在下梁府二管事韩仲,奉我家老爷之命,特来给何二当家送帖子。三日后,我家老爷在佛山祖庙旁的风云楼设宴,请何二当家赏光一叙。”
  
  赵麦穗愣住了。她原本以为这些人是来寻仇的——昨天何成局把梁铁山打得吐血,消息一大早就传遍了整条柳花巷。没想到人家不是来打架的,是来送请帖的。
  
  “我……我转交给他。”赵麦穗接过拜帖,声音放低了些,“还有别的事吗?”
  
  韩仲微微一笑:“梁老爷还托我带句话——梁铁山管事昨日在春香楼多有得罪,老爷已经责罚过他了。江湖事江湖了,三日后风云楼上,梁老爷想跟何二当家交个朋友。”
  
  说完这话,韩仲拱了拱手,带着六个大汉转身走了。黑漆马车辘辘驶出柳花巷,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  
  赵麦穗捏着拜帖站在门口,脸色发白。等马车走远了,她才低头看那张拜帖——大红洒金笺,字迹工整,落款处盖着佛山梁家的印章,货真价实。
  
  “完了完了完了。”赵麦穗连滚带爬地跑回院子里,冲正在扫地的沈小荷喊,“梁家要摆鸿门宴!当家的完蛋了!咱们都得完蛋!”
  
  沈小荷握着扫帚,平静地说:“你先别慌。等当家的回来再说。”
  
  “怎么能不慌!”赵麦穗把拜帖拍在桌上,“佛山梁家啊!手下光冶铁工匠就上千号人,养的私兵少说也有百来号!人家这是要先礼后兵,把当家的骗到佛山去,然后——”
  
  “然后怎样?”何成局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  
  赵麦穗一激灵,扭头看见何成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院门口,正靠着门框,手里拿着半个没啃完的烧饼。
  
  “当家的!你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  
  “在巷口就看见梁家的马车了,我从后墙翻进来的。”何成局走进院子,从桌上拿起拜帖,扫了一眼,眉头微微扬起,“风云楼?梁敬斋梁老爷亲自设宴?排场不小。”
  
  “不能去!”赵麦穗急得直跺脚,“这明摆着是鸿门宴!你打了人家的管事,人家凭什么请你吃饭?肯定是想把你骗到他们的地盘上,然后——”
  
  “然后一刀砍了我?”何成局咬了口烧饼,嚼得咯嘣响,“麦穗,你戏文看多了。梁家要是真想砍我,犯不着送拜帖。昨晚直接派几个好手摸进春香楼,趁我睡着了抹脖子,多省事。”
  
  赵麦穗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了。
  
  秦舒云从屋里走出来,接过拜帖仔细看了一遍,沉吟道:“爷,我觉得这顿饭没那么简单。梁敬斋是佛山冶铁行会的会长,手眼通天的人物。他亲自下帖请一个春香楼的二当家,不合常理。要么,他是想拉拢你;要么,他是另有所图。”
  
  “舒云说得对。”何成局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芝麻,“但不管是拉拢还是另有所图,这顿饭我都得去。不去,就是不给梁家面子。打了梁铁山只是私怨,驳了梁敬斋的面子就是公开树敌。春香楼现在还惹不起梁家。”
  
  他顿了顿,咧嘴一笑:“再说了,风云楼的烧鹅听说很有名。白吃一顿,不吃白不吃。”
  
  赵麦穗翻了个白眼:“你就知道吃!”
  
  “人活着不吃,难道等死了再吃?”何成局把拜帖揣进怀里,转身往外走,“舒云,给我准备件新衣裳,三天后穿。麦穗,你再去巷口买条活鱼,昨天那条不是死了吗,补上。小荷,我院里那双新靴子底快磨破了,帮我纳个厚底。”
  
  沈小荷点头应了。赵麦穗气鼓鼓地抄起擀面杖回厨房,嘴里嘟囔着“迟早被你吓死”。
  
  沈小荷拉着他的胳膊回房间休息,进门衣物扔了一地,室内东西撞哐啷哐啷,凳子桌子,一件换一件家具摇晃,沈小荷雪白肌肤被家具蹭的白里透红,一深二浅呼吸吐纳阴阳缠绵决。沈小荷抱怨道,“别推,要掉下去了,你看大腿被家具蹭的疼死了。”
  
  赵麦穗听到动静,赶紧面,等面好了,走出厨房,何成局没理她,推开院门,快步朝春香楼走去。
  
  他心里其实没有表面上那么轻松。梁敬斋这个人他听说过,佛山冶铁巨商,号称“岭南铁王”。手下不仅有上千工匠,还养着一支私兵,武器精良程度不输绿营。这种人突然给一个春香楼二当家下请帖,肯定不是因为欣赏他的为人。
  
  但何成局确实不太慌。因为他手上有牌——余思诒。
  
  余思诒今天又来了春香楼。
  
  他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,眼圈发黑,显然昨晚打马吊打到了后半夜。但他精神头极好,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何成局。何成局从后院出来,余思诒一把拽住他的袖子,兴奋地说:“何二当家!昨儿晚上我赢了!赢了三百两!把前天输的全都赢回来了!”
  
  “恭喜二公子!”何成局笑眯眯地拱手,“二公子手气来了,挡都挡不住。”
  
  “得亏你组的好局!”余思诒拍着他的肩膀,“刘文远那个蠢货,牌打得稀烂。赵公子也是,摸到好牌就脸红,一诈一个准。就伍家小少爷有点手段,不过还是嫩了点——我昨晚使了一招偷天换日,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怎么输的!”
  
  何成局心想你一个京城来的纨绔使什么偷天换日,多半是人家故意输给你的。刘文远那帮人精得很,想巴结知府公子,输银子比送银子体面。但他嘴上只说:“二公子天赋异禀,这手气连春香楼的风水都镇不住。”
  
  余思诒哈哈大笑,笑完了忽然压低声音:“对了何二当家,我听说你昨天把佛山梁家的管事给打了?打得吐血?”
  
  消息传得真快。何成局点头:“是有这么回事。”
  
  “打得好!”余思诒一拍大腿,“那个梁铁山,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!仗着梁家的势,在广州城里横行霸道,上次在码头差点抢了我的船!你替我出了口恶气!”他顿了顿,又有点担心地问,“不过梁家不好惹吧?要不要我跟我爹说一声,让他出面压一压?”
  
  何成局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  
  “二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。”他面上不露声色,语气诚恳,“不过暂时不用。梁老爷刚给我下了帖子,三日后在佛山风云楼设宴,说是想交个朋友。二公子要是方便的话,能不能跟我一起去?您在,我心里踏实些。”
  
  余思诒眼睛一亮:“梁敬斋请你吃饭?嘿嘿,这老东西肯定是想拉拢你。行!我陪你去!有我余思诒在,梁敬斋不敢动你一根汗毛!”
  
  何成局连连道谢,心里盘算又落定了一枚棋子。
  
  余思诒虽然是个草包,但他爹是广州知府,正四品朝廷命官。梁家再横,也不敢在余思诒面前动手。余思诒就是他的护身符,带着这张护身符去佛山,梁敬斋就算想发难也得掂量掂量。
  
  当然,这都是表面功夫。真正能保命的,还是他自己的拳头。武者五阶巅峰,在江湖上算不上什么,但对付梁家那些二三流的打手绰绰有余。梁家要是真敢在风云楼动手,他就算打不过,带着余思诒逃出来还是没问题的。
  
  一老一小两个狐狸——不,一个小狐狸和一个傻孢子——又寒暄了几句。余思诒上楼找柳如烟听曲去了,何成局去账房跟龚文对账。
  
  推开账房的门,算盘声停了。龚文抬起头,老花镜后的眼睛眨了眨:“听说你三天后要去佛山赴宴?”
  
  “消息传得比瘟疫还快。”何成局在龚文对面坐下,“先生怎么看?”
  
  龚文沉默了一会儿,摘下老花镜擦了擦,慢悠悠地说:“梁敬斋这个人,我在广州三十年了,看着他从一个小铁匠铺做到岭南铁王。他做事,从来不会无缘无故。打一个巴掌给一颗甜枣,那是小买卖人的做法。梁敬斋打人,从来不提前打招呼。”
  
  何成局若有所思:“先生的意思是,这顿饭不是甜枣?”
  
  “不是。”龚文重新戴上眼镜,“梁铁山是梁家八大管事之一,在梁家干了二十年。你当众把他打得吐血,等于当众抽了梁家一耳光。梁敬斋要是就这么算了,他以后还怎么管手下?所以这顿饭,一定不是讲和的饭。”
  
  “那是鸿门宴?”
  
  “也不一定。”龚文竖起一根手指,“还有一种可能——梁敬斋想用你。”
  
  何成局沉默了。
  
  用他。这两个字听着简单,里面的门道却深。梁家是做冶铁的,手底下有上千工匠,暗地里养私兵,跟潮州海商方家是死对头。梁敬斋如果真想用他,无非是看中了他什么——他能打?能办事?还是他是余三娘的人,而余三娘的春香楼是广州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之一?
  
  “不管他想干什么,”何成局最终说,“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  
  龚文没再说什么,把账本推过来。何成局低头翻了翻,目光在一行数字上停了片刻。
  
  “余思诒昨天打马吊的抽头是多少?”
  
  “六十两。”龚文说,“春香楼抽水一成。”
  
  何成局满意地点点头。余思诒赢了三百两,春香楼抽六十两。这还是明面上的抽头,暗地里刘文远他们输钱之后还会另给春香楼一笔“茶水费”,加起来少说也有一百两。余思诒以为自己在赢钱,其实钱转了一圈,大头都流进了春香楼的账房。
  
  这就是春香楼的生意经。姑娘们卖笑,二当家卖人情,账房先生卖账本,余三娘卖面子。什么都能卖,什么都能买。
  
  何成局合上账本,站起来:“先生,这几天注意一下梁家在广州城里的动静。有什么风吹草动,第一时间告诉我。”
  
  龚文点头。
  
 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过。
  
  这三天的日子照常运转。春香楼的姑娘们依旧是迎来送往,余思诒依旧每天来报到——已经连续来了六天了,欠账从最初的二十两滚到了四百两。他浑然不觉,每天在温柔乡里乐不思蜀。何成局让龚文把每一笔账都记清楚,注明日期、金额、在场人证,全部存档。这些账本以后就是拿捏余保纯的刀,锃光瓦亮的。
  
  小四合院那边也有变化。周穗儿在周巧儿的教导下学会了蒸馒头,虽然第一锅馒头硬得能当暗器用,但好歹能吃了。赵麦穗嘴上天天嫌弃周穗儿笨手笨脚,背地里却把自己一条不穿的裙子改小了送给她。沈小荷依旧每天扫院子,寡言少语,但夜里会偷偷给周穗儿塞一块糖。
  
  何成局还想跟周穗儿同修。按阴阳缠绵决的规矩,新妾入门后要先养气,让她适应院里的环境,饮食调养,把身子养好一些。不然元阴之气太弱,采补效果会大打折扣。
  
  周穗儿在打水井很吃力,何成局伸手帮忙,两个人互动修炼阴阳缠绵决,扑滋扑滋打着井水,何成局用力一拉,水桶提了上去,水溢出打湿两个人大腿,周穗儿小脸通红气呼呼道,“都怪你,大腿又打湿了。”
  
  三天后一大清早,何成局穿上秦舒云准备的新衣裳——一件藏青色长衫,料子不算名贵,但裁剪得体,穿上去精神了几分。腰间还是系着那条花里胡哨的布带,何成局低头看了看,最终还是没换。丑是丑了点,但这是那四个女人一针一线拼出来的,戴着踏实。
  
  余思诒的蓝呢轿子准时出现在柳花巷口。轿帘掀开,余思诒探出头来,冲何成局招手:“何二当家!上轿上轿!跟我挤一挤!”
  
  何成局上了轿,两个人肩并肩挤在窄小的轿厢里,膝盖碰膝盖。余思诒兴致很高,一路上嘴没停过:“我爹昨天还问我,最近老往外跑什么?我说交了个朋友,姓何,人很仗义。我爹说交朋友可以,别惹事。我说我一个读书人能惹什么事?”他顿了顿,得意洋洋地补充道,“其实我爹不知道我把书童打发走了,每天让他替我去学堂点卯。先生还以为我天天在勤学苦读呢!”
  
  何成局笑而不语。余保纯这个广州知府,大儿子余光倬是正经读书人,二儿子余思诒是个草包,当爹的心里不可能没数。余保纯之所以不管,多半是懒得管,或者管不住。不过这些跟他何成局没关系,他只负责把余思诒伺候开心,其余的爱怎样怎样。
  
  轿子出了广州城,沿着官道往西走。佛山离广州不远,坐轿子一个多时辰就到。出了城之后,道路两旁的风景渐渐荒凉起来。逃难的人依旧络绎不绝,有的三五成群,有的拖家带口,背着破烂的行李,低着头往广州方向走。
  
  余思诒掀开轿帘看了一眼,皱起眉头:“这些人怎么回事?天天往城里涌,城门口都快堵死了。”
  
  “打仗打的。”何成局说,“洋鬼子炸了虎门,沿海的村子都遭了殃。不打渔了,不种地了,只能往城里跑。”
  
  余思诒放下轿帘,表情有些不以为然:“朝廷不是签了条约了吗?怎么还不太平?”
  
  何成局没接话。他心里清楚,签了条约只是朝廷跟洋人之间的事,跟老百姓没关系。该炸的已经炸了,该烧的已经烧了,死的人不可能活过来,毁掉的村子不可能变回去。条约上的字救不了难民区里每天饿死的人。但这些话他不想跟余思诒说,说了也白说。余思诒这种人活得太舒服了,舒服到不知道饿是什么滋味。
  
  轿子又走了半个时辰,进入了佛山境内。佛山跟广州不一样,广州是贸易港,佛山是冶铁重镇。进了佛山界,路边的景色陡然一变——到处是铁匠铺、熔炉、矿石堆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煤烟和铁锈的味道,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,密集得像暴雨砸在铁皮上。
  
  余思诒捂住鼻子:“什么味儿?臭死了!”
  
  “铁锈味。”何成局说,“佛山是岭南冶铁之都,方圆百里的铁器都出自这里。梁家的冶铁工场就在前面不远。”
  
  轿子在一座巨大的宅院前停下。宅子占地少说有二三十亩,青砖黛瓦,门楼高三丈,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,气派非凡。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——“梁府”,字迹遒劲,一看就是名家手笔。
  
  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了。韩仲,那天送拜帖的山羊胡管事,笑盈盈地上前拱手:“何二当家,余二公子,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!我家老爷已经在风云楼备下薄宴,请二位随我来。”
  
  何成局下了轿,抬头看了一眼梁府的门楼。三丈高的大门,门口八个带刀护院,个个太阳穴微微鼓起,显然都是练家子。这门,好进不好出。
  
  余思诒浑然不觉地跳下轿子,整了整衣冠,摇着扇子大摇大摆地往里走,嘴里还嘟囔着:“风云楼的烧鹅最好提前上,我饿了。”
  
  何成局跟在他身后,脚步轻而稳。他体内的阴阳二气缓缓运转,五感提升到了极致——门后没有埋伏,院子里没有刀斧手,至少到影壁之前,一切正常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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